让我安心工作,收破烂的娘

  让我安心工作,收破烂的娘
  收破烂的娘

娘是日本鬼子进了中原时出生的,父亲比娘大6岁。
那个年代,那家有地,那家就有粮食,日子过得就殷实。爷爷家是村里的富户,姥爷贪图爷爷家的彩礼,硬是把报名参军的娘拉了回来,嫁给了父亲,两人成婚时是第一次见面,那时,娘才知道爹是个瘸子。
娘在姥姥家排行老三,从写书写作积累下的底子,当然那些书都是娘收来的,我先后在报纸、杂志上发表了不少文章,在教育系统也算小有名气。县里缺写材料的,教师队伍是首选,就这样,凭着写作,我调入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县委办。娘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。
娘对我说:县衙门我常去。我很惊讶。娘自豪地说:我到城里收破烂,没有进不去的门。公家卖破烂不算计,书啊纸啊有的是,卖的价也高。你把心放肚子里,娘再也不去了,不能给你丢人。我说:怕什么,我又不是小孩了。娘说:城里收一次顶乡下收好几次,我也舍不得,你不怕我就去,谁也不知道俺是你娘。
转眼间,我调到县委办快一年了,由于尊敬领导,团结同事,用心工作,上下口碑都还不错,如期转正应该不成问题。那段日子,全县上下都在搞落实和实践科学发展观教育活动,周末常常加班。一个星期天,刚走进单位门口,我却看到了娘,四周围着几个同事,正在说着什么。娘也看到了我,她分明有一丝慌乱,但没说话。
我走近了,听到一个同事调侃说:你这个破烂公司总经理,没少发财吧。
娘回答:领导又开玩笑,混口饭吃。
那个同事接着说:破烂公司好啊,得争取上市,你儿子做总经理,你做董事长,破烂行业也能做大做强啊!
娘的脸上现出自豪的神情,她掏出那盒平常舍不得抽的“红将军”烟,递给那个同事,说:俺儿跟你们一样,也是坐机关的,来,领导抽根便宜烟。
那个同事接过烟,却扔到地上,嘴里说到:这么贵的烟,我可抽不起。
我走上前去,二话不说,照着他脸就是一拳,一下子把他打懵了。反应过来后,一边叫着为什么打我,一边扑了上来。他个子大,我不是对手。娘扑了上来,拼命拉开 我们,高声叫着:别打了别打了。那同事抽空一脚向我狠踹过来,却踢在娘肚子上,娘倒在地上。我疯了般又扑上去,平时温顺的我一下子变成头狮子,他看事情不妙,一边跑一边喊:找领导去。
娘一腐一拐走过来,说:老儿,娘给你惹祸了。我安慰娘:大不了不干了。
在领导办公室,娘哭着一下子给领导跪下了,那种惊吓得如同风中枯草一般的神情,我一辈子也忘不了。我也哭了,喊道:娘,您快起来,您干什么呀?!领导也赶快扶起娘,娘哭着把家里的情况和刚才的事告诉领导,领导立即勒令同事向娘道歉,也批评我太冲动,责令我写出检查,但同时也向娘保证,不会影响我的工作。
当娘千恩万谢走出领导办公室,对我说:老儿,娘不是贱,给人下跪,我要不跪,这事不会完啊,咱在城里两眼一抹黑,也不认识人。娘再也不会来了,挣多少钱也不来了。你得跟人家同事赔不是啊,好不容易走到这步,可别让娘毁了。我哭着安慰娘说:领导都说没事了,您放心吧,您收破烂但也是我亲娘。我知道娘的心不会放下,我心里也七上八下,但只能这样说。
后来,在每周例会上,领导讲了这么一段话,让我铭记终生:大家往前数三代,都是农民,不要因为城里人就看不起乡下人。大家都有父母,不管父母是干什么的,谁的父母被人欺负、被人轻视,做孩子的心里都不会好受。只要是父母,把我们养大成人,我们都应该尊敬孝顺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尊敬别人的父母,也就是尊敬自己的父母。又对我说:你的父母拉扯大你们六个兄弟姐妹,你要为你母亲骄傲,自豪,她不逊于天下任何母亲,大家一起鼓掌,向你的母亲也向我们所有人的母亲致敬!
我把领导的话给娘讲了,娘说:老儿,你有福啊,跟着个好领导,你得好好干,报答人家埃我努力点了一下头。
随着我走过不同的工作岗位,娘也一天天变老。人生啊,无非就是出生、上学、工作、结婚、育儿,直至死亡。娘陪着我,度过了人生一个又一个蕴含着喜怒哀乐的春夏秋冬。转眼间,我也到了结婚年龄,娘也一直催,让我领个媳妇回家。
奥运会那年的冬天,我终于把妻子领回了家,娘可高兴坏了,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肉,款待未过门的媳妇。妻子不嫌家里脏,主动帮娘烧火做饭,娘更高兴了,街坊邻居也说,瘸子家的三媳妇长得真俊,娘听了更是合不拢嘴。
结婚的日子定在了第二年阴历三月十八。
娘和爹已经前后忙活了几个月。扫屋、粉墙、订饭店、下请帖、置办东西。那天,娘和爹起了个大早,虽然一切都有总管在张罗,村里也来了好些人帮忙,但娘还是停不有脚,早上的太阳照在娘的脸上,很舒展。
当总管通知娘,新郎该上车去接媳妇了,让娘给我整理一下衣服,别上新郎带的花。娘的手颤抖着,拉了拉我的衣领,别了几次,才把花带上。总管又说,新郎抱一下爹娘,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。我轻轻地搂住娘,不知怎么的,眼泪却一下子下来了,娘赶紧给我擦去。
当迎新娘的鞭炮炸响时,娘和爹已经穿着崭新的衣服,坐在院子正中间,后面挂着大红的“囍”字。我和妻子拜天地、拜父母、夫妻对拜,这时再看娘,在不断地抹眼泪。
主持人让娘讲几句话,娘嘴唇哆嗦了几下,说了一句,俺老儿成人了……,就再也说不出话来,主持人又让爹讲,娘又背过身去,转过身后,却见眼圈通红。
那天的酒席上,娘喝醉了。她满脸堆笑,每走到一桌,她都敬,别人敬她,她也都喝,当大哥把娘拉回家去,娘的脸上还是在笑着。
第二天,娘把结婚收的礼金全部给了我,又从箱底摸索出一个存折,对我说:媳妇通情理,不跟你计较房子,娘也不能让你们一直租房子住,结婚的礼钱我和你爹一分不要,你都拿去买房子。又指着存折说:这是这些年我和你爹攒的几个钱,你拿去吧,不够再想办法。
我打开存折一看,十万。娘啊,你收破烂,一分一分地攒,一毛一毛地积,这是你的血汗钱啊!妻子看着娘的脸,也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今年,娘已经75岁了,我们都劝她别出去收破烂了,街坊邻居也会笑话我们不孝顺。娘说:我是闲不住,闲着我会闲出病来。可爹后来却告诉我说,娘是想再多攒几个钱,加上哥哥姐姐孝顺她的钱,她都没舍得花,算计着提前把房子的贷款替我还上,让我安心工作。
阴历2011年6月26日,还有12天就是娘的生日了。晚上吃饭时,我还与怀孕的妻子商量,这次生日,想把娘和几个哥哥姐姐接到城里,到饭店去过。过了不到一个小时,却接到了爹的电话,说娘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,摔下来就不能动了,现在正送往医院。电话刚撂下,大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,已是带着哭腔。等我赶到医院,娘已进了ICU监护室,哥哥姐姐们焦急地等在门外。
时间一点点地过去,大姐二姐三姐忍不住哭起来,大哥二哥一直在不停地抽烟,爹的背更驼了,不停地自责:不让她出去收了,就是不听,就是不听……
监护室的门终于打开了,医生走到爹跟前,说了三个字:不行了。爹脸上的表情好象凝固了,三个姐姐冲进监护室,放声痛哭起来:娘啊,苦命的娘啊,您没享一天福啊,我的亲娘碍…
我流着眼泪,看到娘静静地躺在床上,脸上满是核桃般的皱纹,花白的头发散乱着,我拉起娘的手,那手满是老茧,干枯得象树皮一样,指甲缝里满是黑灰……我再也忍不住,跪倒在床前,哭吼着:娘啊,亲娘啊,你老儿再也没有娘了……
娘出殡那天,家里收了许多黄纸,全村几乎所有街坊都来了,大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:你娘,这辈子不容易,该享福的时候走了,可惜!
两个多月后,妻子顺利地生下一个男宝宝,当我把这个喜讯告诉爹时,爹说:你娘活着的时候说,等你有了孩子,她老得抱不动了,就让你大姐替你看孩子,正好你大姐家的闺女也快生了……
电话另一头的我,早已泪流满面,说不出话来。

  我的另一个笔名叫司马白衫,著有《办公室十年》与《政界人生》两本书,请大家指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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