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弯着腰,等花开满了

  每天弯着腰,等花开满了
  —-朋友Wendy讲给我的一个故事
  一个有皎洁月光的夜晚,天上匍匐着丝丝缕缕的浮云,星空之下,她坐在院落的石碾子旁边,思念着她的母亲。
  她跟母亲分别多久了,有时她觉得只是昨天的事,母亲还微笑着望她,招她过来,有时她又感觉到母亲真的离开她太久了,久到她对与母亲相见产生绝望。
  她们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,像水潭深不可测,她伸手捕捞,却触到一池的碎银。
  月光皎洁温柔,石碾子却冰冷,她摸索着碾子的纹络,企图感受母亲的温暖。
  母亲去世了,就在不久前的一天上午。
  那天阳光晴好,母亲准备到地里去,她喊躺在炕上的父亲一起去。父亲不理她,继续睡觉。父亲在矿上工作,休息时间不确定,有时白天睡觉,后来养成这种习惯,即便不工作,父亲也要睡一整天。
  母亲叫了父亲三遍,他仍旧躺在炕上,母亲最后叫他,他只翻了个身,也没应声。母亲便开始哭,一边哭一边说着自己的委屈,越说越感慨。她走到仓房取锄头的时候,发现一瓶农药的盖子不知何时掀掉了,刺鼻的味道四散开来。
  母亲拿起农药,头一仰喝了下去。
  父亲仍然睡在炕上,太阳已经高高地升到中天,空气炎热起来。窗外有鸟叫,柳树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,院子里零乱着上一年的稻草,是鸡扒开来的。母亲在哪里,她忘记喂鸡喂鹅。鸡跳到稻草上觅食,笨拙的鸭和鹅嘎嘎地叫着。
  父亲被吵醒,他伸了个懒腰走出屋子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。他先看到那个搁置在院角的石碾子,旁边是鸡和稻草。仓房的门口,鸭和鹅抻长了脖子啄着地上的一条裤腿。
  母亲是永远地走了,没有留下一句话给她,匆匆忙忙,好像被人捆绑着走的,来不及同她告别。
  她接到电话,只说母亲突然生了重病,让她回去,她发愣了一阵子,母亲一向身体健康,怎么会生病,她疑心是父母打架。
  她带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从镇上学校匆匆跑回家,院子里围了很多人,她突然间傻眼了。
  自从祖父过世之后,家里没有这么热闹过。她愣神地走进院子,有人发现了她,年长一些的妇女走过来拉她的手,她们都在哭。看到被人平放在木板上的安静的母亲,她突然间失去了知觉,整个人重重摔下去。
  祖母死得早,父亲是独子,祖父没有续弦,父子二人相依为命。父亲不爱讲话,村上的人都很善待他们。父亲到了成亲的年纪,没有媒人愿意介绍,别人都怕女儿嫁过去受苦,祖父整日发着愁。
  有一日,村上来了算命瞎子,祖父请他到家里算算,瞎子问明父亲的八字之后说,只要在院子里放个石头碾子,父亲就能成亲。
  石碾子便被摆在院角。没多久,父亲去沈阳打工,认识了母亲。
  母亲是个善良的女人,不管父亲有多穷,她爱上他,然后决定跟他来到小村过清贫的生活。
  别人的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,日子需要慢慢熬,才能红火。母亲一直期盼着明天。
  她家房后有座山,山上长满松树。
  她的名字叫松山,她母亲也埋在了松山,在她看来,母亲仿佛从没有跟她分开过。母亲一直在她的心里,只是有时距离好远,她明明看到母亲在笑,她伸出手,母亲便消失了。
  她有很多话要同母亲讲,有好多问题要问。她想知道农药苦吗?吞进喉咙是什么感觉,母亲在那边好吗?冷吗?
  她想要再次拥抱母亲,替母亲梳头、做饭、喂鸡,替她去地里干活,尽她自己从未尽过的孝道。可是,母亲不在了,冰冷的石碾上有母亲的体温吗?没有。
  如果那天不去学校,如果那天早点回家,如果那天……
 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我,母亲没有嫁给父亲,她应该会开心地活着……
  松山,松山。父亲在屋里喊她,你聋了吗?
  去买酒。然后是父亲的咳嗽声。
  夜深了,她一个人走在村子的小路上,脚下是干硬的土块,鞋底磨薄了,硌着她有脚,她的脚步踉踉跄跄。没钱买鞋,钱要给父亲买酒。
  月光仍然皎洁明亮,洒落在大地上,她手里捧着酒瓶子,一条油黑发亮的大辫子拍打在她的腰际。远处有狗叫,她害怕起来。她想,如果母亲在就好了。
  父亲终日饮酒,不再关心田地,不再关心她,不再关心整个家,也没钱支付她的学费。
  她背着行李卷从镇上的学校里走出来,夕阳照在她的背上,她没有感觉到丝毫温暖。
  从那日起,她担负起从前母亲的任务,照顾着这个家,照顾着整日迷迷糊糊的父亲。父亲摔东西,她就躲起来,等父亲走了或睡着了,她再一片一片拣地上的碎片。她终于体会到母亲的难处。
  地里荒了,她干不动活,也不敢打扰父亲,父亲喝着酒,有时哭有时笑。父亲喝多酒会骂人。
  有了松山的照料,院落比从前干净多了。那个石碾子还放在院角,松山时常清扫上面的尘埃,她觉得那是母亲的化身。母亲一直守着她和这个家。
  有一晚,父亲喝多了酒,突然拉她的手,她吓得抽回手愣住,父亲骂她没良心,拿一只碗丢她,她躲得快没有打到。她夺门而逃,身上穿着单薄的衣服。
  父亲眼睛都红了,瞪得那么大。她像她母亲吗?父亲把她当成了她母亲吗?
  她跑得飞快,不敢想,任凭脚下的土块硌着她的脚,身边呼呼刮着风声,她好像感觉到父亲的气息,满嘴的酒气,喷在她的脸上。
  她跑到村西的一个堂姑姑家里。
  松山,你过得好吗?母亲眼睛里含着泪问我。
  松山,你想妈妈吗?妈妈想你,我的孩子。
  松山搬到了堂姑姑家里住,父亲看着她收拾衣服然后走了,父亲什么话也没说。
  堂姑姑的女儿晓梅比松山大一岁,也已经辍学在家务农,她们住在一个屋里,堂姑姑和姑夫对松山很好,像对自己女儿一样。松山也是懂事的孩子,抢着干活。
  她几乎每天都回家帮父亲料理家务,做好晚饭她就走了,她不太同父亲讲话,父亲也不理她,他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相处,不多言语。堂姑姑有时烧了好菜,也让她端一盘带给父亲。父亲依然喜欢喝酒,醉倒便睡了。
  她晚上走的时候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,第二天一早回来,便杯盘狼藉,父亲多数时间在睡觉,呼噜声很响,她不想惊扰了他,轻手轻脚的收拾碗筷。
  松山比很多同龄女孩子都懂事。
  有一天,堂姑姑同她说,有个大连的亲戚给晓梅找了一份活儿,在饭店里洗碗,600块钱一个月,晓梅想去,问松山去不去,两个人有个照应,堂姑姑也放心些。
  松山想到了她父亲,她怕没人照顾他,可又觉得应该出去闯一闯。结果,她还是同意和晓梅一起去大连。
 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,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。
  火车要到市里才能坐,她和晓梅先乘汽车到了市里,然后找到了火车站,人多,她有些微头晕,晓梅按着纸条上面记好的路线,买到了票,等了一个白天,她们坐在火车站绿色的塑料椅上昏昏欲睡,听得扩音器里嘈杂的声音,身边来来往往的过客,络绎不绝。她们乘晚上的车去大连。
  上了火车,四下无风,她感觉到了憋闷的热浪,一汩汩冲到她的头顶,她坐着,晓梅蹲着,有时她们换过来。她们只买到一张座位。
  夜里是难熬的,她坐在地上,头枕着晓梅的腿。火车隆隆地开着,每到一站,刹车声尖厉刺耳,有人上车下车,她便要起身让位。一整个晚上,她起来十几次,终于折腾到天亮,她看到了大连港的第一缕曙光。
  她和晓梅几经周转找到了那家饭店,开始了她们的工作,每天弯着腰,将两手浸入肮脏的水池洗油腻腻的碗碟,一整天下来,晚上回到住处腰也直不起来,躺在铺板上,腰疼得不能动,胃里很胀,饭也吃得少。
  每个月,她同晓梅一起去邮电局,趴在青灰色的大理石台上,一笔一划地写老家的地址和父亲的名字。
  饭店包吃住,她寄450块给父亲,留150块自己用。
  有时下班早,她们走在光滑的小路上,看天上的月亮。大连很少有月朗星稀的夜晚,漫天都是城市迷雾,天看来很远很远,无论她们怎么伸手也触摸不到。
  松山想起老家的月光,想起院角的那个石碾子,想起母亲。
  春节的时候,松山和晓梅一起回了古老的小村,她给父亲买了很多东西,大连的特产还有衣服,父亲苍老了许多,白发刺着她的眼目,他看到松山一直乐呵呵,她能觉察出他的高兴,但他从不表达。他们仍然很少讲话。
  北方的冬天,满天飞雪,日子变得很漫长。春节,万家团圆,她陪父亲喝了一杯酒,父亲睡了,她穿羽绒服到外面看炮竹。四野里,轰隆隆震天响,她的院落是清冷的。院角的石碾子仍在那里,年年月月,守着这个家。她走过去,掸掉石碾上的雪,她摸着石刻的纹路,感受它的温度。
  第二年七八月份,雨季,天终日阴着。松山回到小村里没有看到父亲。堂姑姑说,父亲外出打工了。
  第三年松山没有回来,每个月寄钱给堂姑姑,怕父亲不在,请她转给父亲。
  第四年……第五年……她都没回来。她和晓梅换了很多工作,没有学历和技术,她们只能做体力活,赚些辛苦钱,但她们靠双手吃饭,过得很快乐。
  第六年她又回到小村,仍然没能见到父亲,却见到了父亲的女儿—-她同父异母的三岁的妹妹。
  父亲外出打工又认识了一个女人,带回小村生活,两人没有登记就住在一起。开始还是好的,渐渐父亲的懒惰的本性便显露出来,一年后,女人生了一个孩子,然后收拾衣服悄悄走了,把孩子仍给父亲。
  父亲再也无法承受独自抚养孩子的重任,将孩子托付给一个老乡,然后又出去打工了,两年没有消息,偶尔有钱寄回来,人却不知具体在哪里。
  她去看那个可爱的小姑娘,小姑娘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,脸盘圆圆的,扎着两个朝天小辫,一脸稚嫩的笑。小姑娘跟她很亲近,不过一会儿就熟悉了,她主动过来让松山抱。
  松山用力地抱住了她,流出了眼泪。
  她突然想到了母亲,人的生命在延续,一代一代传承。母亲的血液在她的身体里流淌,小姑娘的身体里流着父亲和另外一个女人的血液,可是小姑娘却同松山一样有着悲惨的命运。松山尚能知晓事理,明辨是非,懂得自处,而这个可怜又无辜的小姑娘要怎么办呢?她还天真得一脸稚嫩,她还不知道生活是什么,便被生活所抛弃。别人都知道她的处境,唯有她自己不知道。
  她抱着她,仿佛松山是母亲,小姑娘是松山自己。命运啊,为什么总是充满着大悲大喜、大起大落,为什么早早的就在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的未来人生上,写满斧凿刀刻的悲伤。
  母亲不在了,记忆像三月的桃花天一样清明,我仍然记得那一天。母亲是爱我的,她就在不远处一直看着我,保佑我,她也在看着这个家发生的一切一切。
  而妹妹的母亲虽然尚在人世,却还不如不在,她背叛了亲情和感情,抛弃了自己的孩子,使妹妹同孤儿无异。
  她带妹妹回到荒废的院子里种花,鸡鸭都没有了,房子还在,石碾子还在,她们清理了荒草,种了满院子的花,妹妹小脏手用力地拍着土,然后给花浇水,她说,你们快快长大吧。
  松山又一次抚摸着石碾子上面的纹络,回头看天真无邪的她,她对妹妹说,长大有什么好呢?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。
  人生便是一幕幕戏,台上的人演着别人的故事,却流着自己的泪。
  她终于要回大连了,这一走又不知哪年能回来,妹妹依然寄养在老乡家里,她决定以后每月寄钱过来给她,这是她唯一能做的。
  姐姐,姐姐,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?妹妹拉着她的手。妹妹的手很温暖。
  等花开满了院子,姐姐就回来看你。她笑着对妹妹说。
  她和晓梅转身上了大道,大道细细长长直抵天尽头,遥远得不知终点,妹妹一直站在后面,每次她回头,妹妹都在,并且向她挥着手。
  她在心底说,母亲,等花开满了,你会回来吗?
  怎么全是悲伤的?为什么全是?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儿光亮的地方吗?好难过。
  只看了一半,天下的母亲是真的挺不容易的,往下觉得跑题母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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